存在本身,就是一件需要不断被确认的事情。
    李溶溶站在寂静里,看着床上那个因为疲惫和刺激而暂时逃离了现实的躯壳。
    呼吸很轻,胸膛微微起伏,证明着一种机械性的延续。
    活着,有时候仅仅意味着生理机能尚未停止。
    她伸出手,指尖掠过他额前半干的发丝,触感微凉。
    这具身体会发热,会颤抖,会因饥饿而虚弱,也会因羞辱而紧绷。它如此具体,如此脆弱,承载着所有看得见的痛苦和看不见的挣扎。
    而她自己的存在呢?
    似乎更依赖于外界的反射,由碎片拼凑出一个可以被认知、被定义的“李溶溶”。
    但剥开这些,内核是什么?
    是一片虚无,还是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执拗?她不清楚。
    照顾另一个生命,像是一种奇特的锚点。
    动作是笨拙的,目的也并非出于温暖的关怀,更像是在维护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,确保其功能完好,避免不必要的麻烦。
    但在这个过程中,指尖传递的触感,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,对方无意识的生理反应……所有这些都在无声地对抗着那片虚无。
    它们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,确认着此刻的真实性。她在动作,她在感知,她正在对另一个存在施加影响。
    这或许就是为什么,他需要活着,哪怕是以这种扭曲的方式。
    活着,才能构成关系。
    哪怕这关系是囚禁与被囚禁,是掌控与挣扎。关系的两端,才得以彼此确认存在。
    她看着他,知道自己正在被他的恐惧、他的憎恨,他的求生欲所看见。即使他闭着眼,即使他试图将自己从现实中剥离,这种被看见依然存在。
    就像她小时候反复确认李寂寂不会离开一样。
    他的存在,是她世界的第一块,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基石。现在,这块基石以另一种形态出现了。
    麻烦。是的,很麻烦。
    脆弱的身躯会生病,会产生不可控的情绪,会需要持续不断的投入。但或许,正是这种麻烦所带来的重量,才让她感到自己并非漂浮在真空里。
    她轻轻抚平了灰色衣服上的一处褶皱。
    这微不足道的动作,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,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。
    看,这就是存在。
    但对李溶溶而言,这是活着,却不是她理解里的存在。
    这个世界曾对她而言是一片空旷的荒原。
    吃饭、喝水、闭眼、睁眼,一直在重复着永恒而又无意义的循环。
    她见过春樱飘落,见过冬雪堆积,见过热闹喧嚣,见过灯火璀璨。那些景象明明就在眼前,却蒙着一层无形的玻璃,清晰,却不真切。
    人群在她眼中,有时会分解成移动的色块和声音的集合。她能辨认出个体的面孔,记住他们的名字和身份,理解他们话语的逻辑。
    但那些面孔背后的悲喜,那些话语中蕴含的温度、试探、亲昵或疏离,她接收不到,就像看着一部关掉了声音、也屏蔽了所有情绪配乐的电影,只能看到嘴唇开合,肢体动作,却完全不明白情节为何起伏,人物为何落泪或欢笑。
    这种隔阂并非源于智力或理解力的欠缺,而是一种根本性的“接收频段”错位。
    她看着别人为了什么而笑,为了什么而哭,为了什么而奔忙,心里没有任何波澜,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她像一个站在荒原边缘的旁观者,世界在她面前展开,却从未真正接纳她,她也从未真正走进过世界。
    心里总像有一块巨大的、空洞的地方,无论什么都填不满。阳光照进来,会直接穿过去,不留一丝暖意;雨水落下来,会顺着空洞流淌,带不走任何阴霾。
    她不知道这种空洞是什么,也不知道该如何填补。
    她专注地凝视镜子里的自己。眉眼、鼻梁、嘴唇的线条,组合成一张被命名为“李溶溶”的脸。她可以做出微笑、皱眉、疑惑的表情,可镜子里的那个形象只是一个视觉符号,一个被社会规则和他人认知所定义的客体。
    她尝试过模仿别人的样子,学着微笑,学着点头,学着表达那些被定义为“恰当”的情绪,可每一次模仿都像在扮演一个陌生的角色,虚假得一览无余。
    她也试过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,一笔一划,李,溶,溶。墨汁洇开在纸页上,字迹清晰,却像别人的名字。她盯着那叁个字看了许久,忽然想,若是把这张纸烧了,是不是“李溶溶”就真的消失了?
    没有答案。
    她盯着自己的手看,指尖的温度是真实的,皮肤的触感是真实的,可她还是会怀疑:这具躯体真的是“她”吗?“她”又到底是谁?如果“她”消失了,会不会有人真正在意?会不会有人发现这世界上少了一个叫李溶溶的人?
    这种念头让她一阵心悸,可随之而来的不是恐惧,而是更深的空洞。
    没有什么能证明她的独特,没有什么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不可或缺的。因为荒原上的一块石头,一棵枯木,存在与否,都不会改变荒原的本质。
    她常常会陷入一种茫然的静止,长时间地看着某个点,不是在思考,只是单纯地存在着。
    世界在她之外运转,时间在她之外流逝,而她始终停留在原地,如同一颗被遗忘在宇宙角落的尘埃。
    没有期待,没有失望,甚至没有孤独,因为孤独尚且需要有被孤立的感知,而她连这种感知都显得模糊而遥远。
    偶尔也会想,或许存在该是另一种样子。该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,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该是看到某样东西时,眼睛会亮起来,想到某件事时,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,该是被什么牵引着,被什么羁绊着,哪怕是疼痛,哪怕是烦恼,也该是鲜活的,是能证明“我在这里”的印记。
    可她没有。她的世界始终是那片荒原,空旷,寂静,没有生长,没有变化。她活着,以一种最本能的方式存续着,却从未真正存在过。
    从未被世界真切地拥抱过,也从未真切地拥抱过这个世界。
    她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到什么时候,也不知道是否有结束的可能。她甚至不渴望结束,因为结束意味着某种变化,而变化对她而言,也是一种陌生而遥远的概念。
    存在,以一种近乎静止的方式,漂浮在世界的边缘。她看着四季更迭,看着人事变迁,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前流过,却没有一样能在她心里扎根。
    如果是这样的话,或许“李溶溶”从来就没有真正出现过。
    因为她也想知道,“李溶溶”到底是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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