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哀嚎未落,脖子上一凉,便见眼前一股血柱,再喊不出声。
    卫风又抬手,将剩余的两名二房爪牙一一砍杀。
    看着满地狼藉,柳常安心中并无复仇喜悦。
    与他娘亲无望地眼睁睁看着自己消亡,和自己前世遭遇的种种苦楚相比,二房母子如今死得算是极为痛快。
    他也曾想过要让这两人感受一样的生不如死,可那又如何呢?
    他的娘亲还是回不来,他前世所历的那些烙印依旧让他神魂煎熬,至死也挥之不去。
    痛苦种下便是种下,无法靠报仇消解。
    之所以杀了这些人,也只是告慰他娘亲和那些枉死之人的在天之灵。
    他在篝火旁找了处干净地方,对着庙中残败佛像静静跪了许久,起身后对着柳焕春的尸身又是一拜,这才让卫风灭了篝火,转身离开破庙。
    门外等着的,是卫风在京城数年间,召集的万家残部及旧友,散落在京城四处,就等来日机缘到来时,以报当年之仇。
    前世,正是这些人,以身赴死,燃起京城大火,杀灭京中胡余部众。
    在他们的指引下,柳常安至附近的一处农庄更了衣,便乘马车急奔至南城门。
    而薛璟这一夜同文儿出了城,往东行了很远,到了探子回报的庄子附近,准备探查祥庆坊茶商的状况。
    初时二人十分谨慎,在附近草木遮掩下观察了许久,却未见有任何动静。
    等至子时,薛璟觉得有些不对劲,慢慢挪了过去。
    偌大庄子在夜幕下显得极静,没有一丝响动。
    他小心翻墙入内,能闻到里头茶叶清香。
    再仔细一间间探查,里头竟是空无一人,但车马、茶篓,甚至连家私,都已经没了。
    还残留着如此浓郁茶香,必然是这两日才清空的。
    薛璟皱眉,返身回去。
    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。
    看来对方已经知晓有人在探查他们了。
    就怕己在明处,敌在暗处,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都会引起风吹草动,只能再小心行事。
    目前唯一能做的,就是让人去查这庄子是何人名下,虽无甚大用,但聊胜于无。
    若这处庄子依旧是属宁王党名下,那他倒要同情宁王殿下了。
    要么是他这群党羽过于蠢笨自大,将把柄拱手相让;要么就是被有心之人利用,成了替罪棋子。
    但如此缜密的计谋,得来这样的结果,恐怕,这背后真是另有其人。
    且这人对宁王党极其熟悉,难不成是宁王党徒反水逆主?
    他思来想去不得其解,在林中露宿一晚,五更时分,直接策马去了南城卫。
    至卫所旁,马蹄未停,与一辆简陋的马车极速擦肩而过,因此他未看见正在车厢中闭目养神、准备入城回院、换上一身襕衫再往升平殿参加殿试的柳常安。
    上午操练完,薛璟接到消息,往南十数里地的破庙发生命案。当地府衙疑是劫匪杀人,请南城卫去搜寻匪迹。
    薛璟领兵前往,才知被屠的竟是柳家。
    这破庙在官道旁的一处半山腰,荒废许久,只有偶尔赶不上趟的路人会在此歇憩,因此路上野草杂乱,掩盖了一切脚印痕迹。
    入内后,庙中佛像斑驳,桌椅腐朽散落,不仅积着厚厚灰尘,还缠着不少蛛网。
    辖地县令和仵作早已带人在里头忙碌。
    柳家主仆的尸身还躺在原处,血迹漫了一地,有些溅在柱上、甚至蛛网之上,只是早已干涸。
    薛璟看着倒在地上的柳焕春,皱眉叹了口气。
    柳家还是没能逃过上一世的灭门之运。
    “敢问县令,此案可有线索?”薛璟向县令拱手问道。
    县令见来了卫所士兵,赶紧迎上前:“辛苦诸位将士了!此案有些复杂,小将军请看。”
    他引着薛璟上前,指着一旁散乱的箱笼道:“初看上去,似乎是贼匪劫道杀人,毕竟苦主箱笼中的值钱之物都被取走,是以本官才担心附近盘踞山匪,请卫所帮忙查探。”
    他回头看着几具尸首,又摇摇头,叹道:“可仵作验完伤,却又觉得蹊跷。”
    薛璟向那几具尸体扫了一眼,问道:“可否细看?”
    县令正头疼,有人帮忙参谋,自然同意。
    薛璟顺着几处尸体位置踱步查看,最后站在柳含章尸首旁侧,直盯着他背上那个大大的“恶”字。
    “这几具尸身上的伤痕多样,看上去出自不止一人之手,且武艺参差不齐。瞧那几个下人,皆是一刀断喉,伤口极细又极深。”
    县令站在一旁,将仵作验尸结果告知比对:“而柳大人,只有这脖颈一处伤口,却因力道不足,怕是等了许久才毙命。那夫人身上,都是乱七八糟的砍伤砸伤什么都有,偏脖颈那处,与那几个下人一般,亦是一刀毙命。”
    “至于这位公子嘛......”
    薛璟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    柳含章身上每刀都切得漂亮匀称,出手之人必定擅于用刀。
    只那背上刻字,似乎是用什么极细的尖利之物刻划上去,带着巨大恨意,却又因力道不足,深浅不一、参差不齐,又是出自另一人之手。
    “......这必然不能是贼匪为泄愤而刻,想来,怕是柳大人仇家买凶杀人呐!”
    县令怕他看不明白,还在耳边叨叨不休。
    “但......”
    一旁仵作收了手中验尸器具,补充道:“柳大人那伤口,颇像持刀自尽。所以先前猜测,也有可能,是柳大人受打击太大,夜宿此处又与家人发生口角,一怒之下,砍杀家人,再持刀自尽。只是,这凶器却不翼而飞,这才猜测,会否是买凶杀人。”
    县令点头,后又疑惑:“可这又无法解释,柳大人为何自尽,难不成,是贼人逼他自裁?”
    仵作点头,后又疑惑:“可这又无法解释,为何这‘恶’字刻在了柳公子背上,而非柳大人。”
    薛璟侧头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,有些烦躁。
    能不能给个准话。
    “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。”
    那仵作安静半晌突然又道,“这些伤口,虽凌乱不一,但细细看来,似乎,是出自同一把刀兵。哦,除了那背上刺字。”
    薛璟猛地看向他:“同一把刀兵?”
    仵作瞥了一眼县令大人,讪笑两声:“这......也许是卑职看走眼了......”
    这案子越说越玄乎,县令大人怕是又得掉头发了。
    可他一个仵作,该说的还是得说。
    薛璟见他表情委婉,蹲身仔细检查几具尸体上的所有伤口。
    果然如同仵作所说。
    他常年浸淫于各种兵器中,自然善于发现不同切口的细微差别。
    这是个什么莫名其妙的案子?!
    同一把刀兵,其间明明有高手,这兵器却轮转了数人之手,最终还有一个针刺的刻字?!
    柳焕春为官多年,于宁王党中所涉不深,把柄不多。倒是柳二,被杨锦逸买凶杀人的可能性很大。
    可杨锦逸有脸让人给他刻个“恶”字?
    这必然是与柳二仇怨极深之人做的。
    他害人不浅,仇家不少,有被绑失踪的李修远、有被骗失身的小月,还有......
    ......
    他在胡思乱想什么东西。
    论仇怨,最恨柳二的该是柳云霁。
    可这家伙,哪儿来那么大能耐敢买凶杀人?就算是不知所踪的李修远和那个小月,加起来怕也做不到。
    看来,许是他不知的某个遭柳二陷害苦主郁愤之下所为。
    这倒也是件好事,这混账玩意儿以后再也无法害人了。
    凶手是谁,于他倒也无所谓,左右都是些该死之人。
    这就留给县令头疼吧。
    于是他向县令拱手:“辛苦大人断案了,某带人去附近巡查,看看是否有贼匪痕迹。”
    说罢,他便依县令之前所托,与附近山中探查有否贼窝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升平殿中,入了殿试的众人陆续进殿,一字排好,恭敬行礼。
    坐在龙椅上的元隆帝面带微笑,喊了“平身”后,一一看过去,至视线掠至柳常安面上时,猛地停住。
    第118章 起疑
    元隆帝努力让自己的视线更多地看向他人, 但总忍不住频频往那处看去。
    直到听礼监报了姓名,才知这人竟是曾听薛家皎皎提起过的栖霞书院文曲星。
    难怪皎皎如此喜欢这孩子。
    先不说长得挺拔俊秀,那精致五官, 与那副敛眸不语的清冷遗世模样,竟与绾绾有几分相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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