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一双原本如墨玉般漆黑的眼,此刻却仿佛被灼红。
    “玉笺。”他伸出没有沾染血迹的那只手,掌心滚烫,贴住她的脸。
    烛钰的体温高得有些异常,眼中的神情却温和柔软,形成一种矛盾的反差。
    他低声问她,“你有没有事?”
    玉笺流着泪答没有,不懂为什么即便在这种时候,他的第一反应仍是先确认她的安危,问她是否受伤。
    好像她才是那个受伤最重的人。
    可他呼吸明显已紊乱不稳,玉笺甚至觉得,他下一刻或许就会倒下。
    他本是天命所归,是转世真龙,众星捧月般的天之骄子,向来孤傲凛然,不可一世。
    可如今,因为她而身陷囹圄,被锁在诛仙大阵。倒也不显过分狼狈,只是像困鹤一般,清冷不可攀。
    即便如此,他口中还在问,“玉笺,你受伤了吗?我看不见,若你被伤到一定要告诉我……”
    什么……?
    玉笺愣住,看向他。
    烛钰看不见了?
    “大人?”
    玉笺颤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    “我无事。”他握住那只手,“仙家无需双目,亦可感知天地。”
    烛钰神色依旧平静,眉宇间甚至更加温和,像是真的如他所说的无事一般。
    玉笺心里却涌出一股巨大的哀伤,心口像是被狠狠剜开一个口子,血淋淋地泛着疼。
    她知道他在安慰她。
    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?
    而且,她明明和大人并没有那么熟悉,为什么会难过如同亲身受到重创?
    是因为他不顾性命地护着自己,还是因为……
    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从未见过的零碎的画面。
    同样是以她的视角,一步一步跟在烛钰身后,望着他挺拔孤高的背影,随着他攀登看起来似乎没有尽头的天梯。
    看见在风雪凛冽的极寒之地,她欢欣雀跃地奔向他,对他说,“殿下,我学会腾云之术了!”
    烛钰的声音与面容,一点一滴重新汇聚、清晰,逐渐拼凑出一个外表清冷疏离,内心却细致温暖的他。
    这些是她的过往吗?
    是百年之前的记忆吗?
    难道在很久以前,他曾是那样耐心的教导过她吗?
    玉笺捂着额角,头疼欲裂。
    她开始后悔之前言语刺伤了他。
    她根本不是那样想他的,她为什么要把话说成那样?
    “大人,你怎么样了?”玉笺颤声问。
    烛钰没有立刻回应。
    “大人,对不起,都是我的错……”
    她语无伦次地说着,一听就知是吓到了。
    却忽然感觉到他的指尖移到她的唇上。
    刹那间,玉笺呼吸也跟着乱了。
    她僵硬地看向他,烛钰一动不动地立于诛仙大阵中央,阵光疯狂流转,四周喧嚣震天。
    却好像丝毫传不进他的耳中。
    “大人……?”
    “能听到一些,不必害怕。”他低声答道,声音依旧平稳。
    可就在这时,烛钰的动作忽然顿住。
    他摸到了玉笺颈间涌出的温热血液,指尖僵硬。
    缓缓抚过她被血浸湿的衣领,气息骤然沉了下来。
    “陛下,还请莫要妄动。”
    先前挟持了玉笺的天官自半空落下,停在诛仙大阵之外。
    他话音响起的同时,手中法力隐隐流转,化作几不可见的银白色丝线。
    丝线的另一端,正紧紧缠绕在玉笺的脖颈上。
    他在她身上下过禁咒。
    “陛下,若不想让她有事,便请莫作抵抗,自封大脉。”
    玉笺之前因紧张过度并未察觉,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颈间传来的刺痛。
    天官手中银白丝线一点一点收紧,她的颈间不断沁出血痕。
    丝线上符文流动,是上古禁术牵魂引,一端缠魂,一端锁命,稍一动念便可使神魂俱灭。
    这绝不该是一介仙官对一个仅有半仙金光护体的凡人设下的。
    诛仙阵外狂风飞卷,烛钰手中早已凝结法印,隐隐显出一柄金光勾勒的长剑轮廓,可召雷霆,劈开混沌,唯有龙神血脉方可驱使,剑光所至万法皆可破。
    他自踏入诛仙大阵的那一刻起,便已对这些庸碌无能之辈彻底失望。决意祭出此剑,将不配为仙者尽数诛灭。
    可现在,忽然无法动手了。
    那个天官竟敢以凡人性命威胁天君,放在往日是绝对不敢想象的万死之罪。
    可对方今日似早有笃定,认定了这天宫之中最孤高不可攀的君主,一定会为她低头。
    玉笺眼前阵阵发黑,失血带来的眩晕涌上来,几乎站立不稳。
    她只觉得那天官的话荒谬至极。
    虽然听不懂,却也知道大人是天宫之主,身份贵重,绝无可能在此刻自封仙脉,任人摆布。
    她不过是一介凡人,尘世中有万万千。
    天官既然忌惮,证明大人还是占据上风,能逆转转局势救回天宫。
    可没想到,下一刻,烛钰松开了手。
    他平静地说了一个字,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玉笺的呼吸停滞。
    他对那个天官说,“你即刻立咒,待我自封仙脉,你绝不可伤她分毫。若有违背,魂飞魄散不入轮回。”
    天官抬手,对着天君立誓。
    金刃自烛钰掌中坠落,化作金光消失。
    眼下这一切,其实是一场基于一个凡人性命和天君软肋的豪赌。
    已被魔气侵蚀的仙官心有不甘,无路可走,他不愿就此沦为废仙,更恐惧彻底堕入魔道。
    周围那些一直沉默观战、不敢出手的仙官们,其实也都抱着类似的念头。
    他们既渴望陛下出手相救,可心里又再清楚不过,自己对天界而言并非不可或缺的能臣。
    而烛钰向来眼高于顶、性情冷漠,又怎会轻易为他们出手破例,分出龙鳞龙血?
    可若有天后在,一切便完全不同了。
    龙族天生情深,一世只认定一人,纵使千秋万载轮回更迭,万劫临身,此心也绝不会变。
    此刻的烛钰绝对能称得上身处绝境,他此前为了处理六界魔气灾祸,分出大量分身下界赈灾,如今修为大损,本尊还受困于天宫诛仙大阵之中。
    转眼之间,局势已彻底扭转。
    玉笺的瞳孔紧缩成极小的黑色,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。
    怎么也无法理解,事情究竟为什么变成了这样。
    可烛钰只能感受到她脖子上的伤痕,被顺着脖颈流下来的血染湿的衣襟。
    别的,什么也想不到了。
    他的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脸颊,缓缓停在下颌。
    眼神里没有悲伤,像也没有了任何情绪。
    下一刻,将她推开。
    玉笺如坠冰窟。
    “大人!”
    顷刻间,浓重魔气自四面八方涌现,如巨浪般汹涌扑来。
    烛钰本可以轻易挡下这片滔天魔气。
    可唐玉笺还受制于人。
    他再顾不得其他,甚至自己。
    玉笺浑身僵硬,眼睁睁看着烛钰被无数道黑气缠绕。
    诡谲的黑纹寸寸蔓延而上,如玉碎一般爬上他苍白的脸,像在看一尊即将破碎的神像。
    那个仙官抬手指向烛钰,转而仰头看向俯瞰下方诛仙大阵的一众仙家,冷声讥讽,
    “诸位同僚且看,陛下向来自诩高洁,口口声声指责我等心念不纯,可怎么如今自己竟然也会被魔气缠身,难以自拔?”
    “这般景象,岂不讽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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