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七：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
李婳接到电话的时候，正在便利店值夜班。
收银台上方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，滋滋响着，闪得人眼睛发酸。她握着拖把，刚把第叁排货架前面的地拖完，手机在围裙兜里震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着叁个字：是她爸。
她盯着那叁个字看了几秒，指尖在接听键上方悬了悬，还是滑开了。
“婳婳……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像是刚刚哭过，“爸求你件事。”
李婳没吭声。
电话那头的男人也不等她回答，自顾自地说下去，语速很快，像是怕她挂断：“爸欠了点钱，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，你帮帮爸，最后一次，真的最后一次，你陪爸去一趟，爸跟他们说好了，你只要去说几句话就行……”
李婳闭上眼睛。
她太熟悉这套说辞了。从小到大，听过不下几十遍。每一次都是“最后一次”，每一次她都信了，每一次都是下一个窟窿的开始。
“欠了多少？”她问。
那边沉默了一下：“……八十万。”
李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八十万。
她在便利店上夜班，一个月叁千二。白天还去商场发传单，一个月一千八。加起来五千块，不吃不喝，要还十叁年。
“我陪你去有什么用？”她声音很平，“我拿不出八十万。”
“不用你拿钱！”电话那头急切起来，“真的不用，你就陪爸走一趟，爸跟他们说好了，你只要去露个面，爸再求求他们，宽限几个月……”
李婳没说话。
“婳婳，”那头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，“爸知道你恨爸，爸不是人，爸这些年对不起你，可爸真的走投无路了……你妈走得早，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，再怎么混账也没扔下你不管是不是……”
李婳听着这些话，嘴角扯了一下，笑不出来。
是啊，没扔下她不管。只是隔叁差五把家里的钱拿走，只是让她从初中开始就四处打工，只是让她考上大学也没钱去读。
但也是这个人，在她五岁那年发高烧的夜里，背着她跑了叁公里去医院。也是这个人，在她被同学骂“没妈的孩子”时，红着眼去学校找老师理论。
她恨他，可她没办法不管他。
“……什么时候？”
那头顿了一下，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，然后忙不迭地说：“明天晚上，明天晚上八点，爸去你租的房子楼下接你。”
挂了电话，李婳把手机塞回围裙兜里，继续拖地。
拖到第五排货架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盯着货架上花花绿绿的薯片袋子看了很久，眼眶有点发酸。
她骂了自己一句：李婳，你真是贱。
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分，李婳站在出租屋楼下。
初秋的风已经有点凉了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，头发随便扎着，脸上没有任何妆。不是不想收拾，是没有心思。
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，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，露出一张她熟悉的脸。
四十多岁，眼袋浮肿，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，看见她的时候努力扯出一个笑。
“婳婳，上车。”
李婳拉开副驾驶的门，坐进去。车里有一股廉价的烟味，混着车载香水的味道，闻着让人犯恶心。
“地方远不远？”她问。
“不远，不远，一会儿就到。”她爸搓了搓方向盘，发动车子。
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，只是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，眼神复杂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李婳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，也没开口。
车子开出市区，周围的楼房渐渐矮下去，变成一片片待拆的老旧平房。路也越来越窄，坑坑洼洼的，面包车颠得厉害。
“还没到？”李婳皱起眉。
“快了快了。”
又开了七八分钟，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。
那是个废弃厂房的院子，门口站着两个人，穿着黑色的短袖，胳膊上有纹身。李婳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下车吧。”她爸熄了火，解开安全带，却没看她。
李婳坐着没动：“你不是说就是来说几句话？”
“是啊是啊，”她爸陪笑，“就进去说几句话，说完了咱们就回家。”
他先下了车，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车门。李婳看着他，他垂着眼睛不看她。
她下了车。
院子里堆着生锈的钢管和废弃的机器，杂草从水泥地的缝隙里长出来，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。门口那两个纹身男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，让开了路。
厂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，灯很亮，亮得刺眼。中间摆着一张长桌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，正低着头看手机。
她爸走到桌子前面，声音发虚：“顾……顾先生，人我带来了。”
那个叫顾先生的男人抬起头。
李婳看清了他的脸。很年轻，看着二十五六岁左右，眉眼很深，五官生得很好看，但不是那种温和的好看。他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，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淡，像是扫过一件没什么兴趣的物件。
“就她？”他往后靠了靠，声音懒洋洋的，“老李，八十万，你拿个姑娘抵，当我这儿是开善堂的？”
“不是不是，”她爸腰弯得更低了，“顾先生您看，我闺女长得，长得还算周正，您要是……要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李婳站在那儿，血液一点一点凉下去，她转过头看她爸。那个男人还是弯着腰，眼睛看着地面，不敢看她。
“爸。”她喊了一声，声音发飘。
她爸的肩膀抖了一下，没抬头。
“爸！”她又喊了一声，声音尖起来。
“老李，”顾先生开了口，“你闺女好像不乐意。”
她爸终于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，像是愧疚，又像是心虚，然后他飞快地移开目光，继续弯着腰：“顾先生，这丫头从小跟着我受苦，不懂事，您别跟她一般见识，您看她这长相，这身段……”
“李文国！”李婳的声音劈了。
“你闭嘴！”她爸突然转过来，脸上带着她从没见过的凶狠，“你还想怎么着？我养你这么多年，吃我的喝我的，现在爸有难了，你帮帮爸怎么了？！”
李婳看着他。
这个人，这个她恨了十几年、却从来没真正恨到底的人。她想起他背着她跑向医院的夜晚，想起他把最后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说自己不饿的早晨，想起他醉醺醺抱着她妈照片哭的黄昏。
她以为他再怎么混账，心底深处总还是有一点点在乎她。原来没有，原来什么都没有。
“行了。”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顾先生站了起来，绕过桌子，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。
灯光直直地打下来，落在她脸上。她下意识地偏过头，却被一只手捏住下巴，迫使她转回来。
那只手微凉，指腹有薄茧，力道不重，却不容抗拒。
他端详着她，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，最后落在嘴唇上，停了两秒。
“啧。”
他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转向她爸：“欠条带了？”
她爸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双手递上去：“带了带了，顾先生您看看，本金加利息，一共八十万零四千……”
顾先生接过欠条，看都没看，直接撕成两半。
她爸愣住了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跟我没关系了。”顾先生把碎纸往桌上一扔，“她是我的了，听懂了吗？”
她爸张了张嘴，目光移向李婳，李婳也看着他。四目相对，她爸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“爸……”李婳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，“你真的……”
她爸低下头，转过身，快步朝门口走去。步子很快，快得像是在逃。
李婳想追，被那两个纹身男拦住。她用力挣扎，指甲划破了其中一人的手臂，那人骂了一声，直接把她两只手反剪到身后，按得她动弹不得。
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，消失在厂房门口。没有回头，一次都没有。
“行了。”
身后那道懒洋洋的声音又响起来。李婳被按着动弹不得，只能扭过头，用通红的眼睛瞪着那个男人。他站在那儿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逆着光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叫什么？”
她不说话。他走近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我问你，叫什么？”
她还是不说话。他笑了一下，那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行，挺有骨气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路过那两个纹身男的时候，扔下一句话：“带回我那儿，路上别让她跑了。”
李婳被塞进一辆黑色的轿车里。车门关上，落锁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把刀扎进她心里。
车子驶离那片破败的厂房，驶上宽阔的马路，驶进灯火通明的市区。她趴在车窗上，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，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前面开车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车子停在一栋高层住宅楼下。不是别墅，是市中心的顶级豪宅，李婳在商场发传单的时候见过它的广告——一平米十五万起。
她被带进电梯，刷卡，按下顶层的按钮。电梯上升的时候，她靠着电梯壁，低着头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门开了。是一梯一户的格局，入户门正对着电梯。门开着，里面灯火通明。
那个男人已经站在门口，换了身家居服，头发微微湿着，像是洗过澡。他看了她一眼，侧身让开路。
“进来。”
李婳站在电梯里没动，他挑了下眉。
“想站一晚上也行，”他说，“电梯监控连着我手机，你站到明天早上也没人救你。”
李婳慢慢走出电梯。她跨进那扇门的时候，身后的电梯门关上了。门在她身后被带上，锁扣咔哒一声，不重，却让她整个人一颤。
顾珒衍已经走到客厅，在沙发上坐下，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。
一整面墙的落地窗，窗帘缓缓向两边拉开。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，万家灯火，车流如织，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汇成一条璀璨的河。
李婳站在门口，看着那片灯火，忽然觉得很冷。
“过来。”
那道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没动。
身后响起脚步声，越来越近。然后，一只手落在她肩上。
那只手微凉，手指修长，掌心贴着她肩头的布料，隔着那层薄薄的牛仔外套，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上面的温度。
“李婳，”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，低低的，不轻不重，“你爸把你抵给我了，从现在起，你是我的。”
她咬着牙，身子微微发抖。
“别抖，”他说，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，“一般来说，我不打女人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，仰起头看着他。近看他的五官更深刻，眼窝很深，鼻梁很直，嘴唇抿着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她问，声音发涩，但尽量稳着，“钱？我爸欠你的钱，我可以还。你给我时间，我慢慢还，利息也给你——”
他打断她：“你拿什么还？”
她顿住。
“你要是能还，早就还了，”他说得不紧不慢，像在陈述事实，“不吃不喝，还八十万，你觉得你要几年才能做到？”
她喉咙发紧。
“我等不了那么久。”他说。
他往前一步，她往后退一步，背抵上冰凉的防盗门。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门上，低头看着她。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，在他脸上投下阴影，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。
“我给你两条路。”
他说。
“一，老老实实住在这儿，听话，我不为难你。”
“二，跑。”
他说这个字的时候，嘴角甚至勾了一下。
“跑出去，报警，告我非法拘禁。然后呢？”他微微歪了歪头，“你爸的手脚，你不管了？”
李婳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你爸欠的不止我这一家，”他说，“赌场那边还有叁十万，利滚利，现在差不多五十万了。那些人不像我这么好说话，欠钱的还不上，卸胳膊卸腿都是常事。”
他盯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：“你跑一次，我让他们卸他一条胳膊。跑两次，两条。跑叁次——”
“够了！”她声音发抖。
他停下。她看着他，眼眶红透了，却没再流泪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她哑着嗓子问，“你根本不缺钱，你为什么要……”
他没回答，只是看着她。那目光很静，静得让人发慌。过了几秒，他直起身，收回撑在她身侧的手。
“卧室在左边，浴室有新的洗漱用品。”他转身往客厅走，“明天会有人来给你送衣服，需要什么跟他说。”
走了两步，他停下来，侧过脸。
“窗子是封死的，”他说，“别白费力气。”
他进了里面那间卧室，门关上了。李婳站在原地，靠着那扇冰凉的防盗门，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灯火璀璨，这座城市的夜晚真美。
没有一颗星星是属于她的。
收银台上方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，滋滋响着，闪得人眼睛发酸。她握着拖把，刚把第叁排货架前面的地拖完，手机在围裙兜里震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着叁个字：是她爸。
她盯着那叁个字看了几秒，指尖在接听键上方悬了悬，还是滑开了。
“婳婳……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像是刚刚哭过，“爸求你件事。”
李婳没吭声。
电话那头的男人也不等她回答，自顾自地说下去，语速很快，像是怕她挂断：“爸欠了点钱，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，你帮帮爸，最后一次，真的最后一次，你陪爸去一趟，爸跟他们说好了，你只要去说几句话就行……”
李婳闭上眼睛。
她太熟悉这套说辞了。从小到大，听过不下几十遍。每一次都是“最后一次”，每一次她都信了，每一次都是下一个窟窿的开始。
“欠了多少？”她问。
那边沉默了一下：“……八十万。”
李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八十万。
她在便利店上夜班，一个月叁千二。白天还去商场发传单，一个月一千八。加起来五千块，不吃不喝，要还十叁年。
“我陪你去有什么用？”她声音很平，“我拿不出八十万。”
“不用你拿钱！”电话那头急切起来，“真的不用，你就陪爸走一趟，爸跟他们说好了，你只要去露个面，爸再求求他们，宽限几个月……”
李婳没说话。
“婳婳，”那头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，“爸知道你恨爸，爸不是人，爸这些年对不起你，可爸真的走投无路了……你妈走得早，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，再怎么混账也没扔下你不管是不是……”
李婳听着这些话，嘴角扯了一下，笑不出来。
是啊，没扔下她不管。只是隔叁差五把家里的钱拿走，只是让她从初中开始就四处打工，只是让她考上大学也没钱去读。
但也是这个人，在她五岁那年发高烧的夜里，背着她跑了叁公里去医院。也是这个人，在她被同学骂“没妈的孩子”时，红着眼去学校找老师理论。
她恨他，可她没办法不管他。
“……什么时候？”
那头顿了一下，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，然后忙不迭地说：“明天晚上，明天晚上八点，爸去你租的房子楼下接你。”
挂了电话，李婳把手机塞回围裙兜里，继续拖地。
拖到第五排货架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盯着货架上花花绿绿的薯片袋子看了很久，眼眶有点发酸。
她骂了自己一句：李婳，你真是贱。
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分，李婳站在出租屋楼下。
初秋的风已经有点凉了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，头发随便扎着，脸上没有任何妆。不是不想收拾，是没有心思。
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，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，露出一张她熟悉的脸。
四十多岁，眼袋浮肿，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，看见她的时候努力扯出一个笑。
“婳婳，上车。”
李婳拉开副驾驶的门，坐进去。车里有一股廉价的烟味，混着车载香水的味道，闻着让人犯恶心。
“地方远不远？”她问。
“不远，不远，一会儿就到。”她爸搓了搓方向盘，发动车子。
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，只是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，眼神复杂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李婳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，也没开口。
车子开出市区，周围的楼房渐渐矮下去，变成一片片待拆的老旧平房。路也越来越窄，坑坑洼洼的，面包车颠得厉害。
“还没到？”李婳皱起眉。
“快了快了。”
又开了七八分钟，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。
那是个废弃厂房的院子，门口站着两个人，穿着黑色的短袖，胳膊上有纹身。李婳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下车吧。”她爸熄了火，解开安全带，却没看她。
李婳坐着没动：“你不是说就是来说几句话？”
“是啊是啊，”她爸陪笑，“就进去说几句话，说完了咱们就回家。”
他先下了车，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车门。李婳看着他，他垂着眼睛不看她。
她下了车。
院子里堆着生锈的钢管和废弃的机器，杂草从水泥地的缝隙里长出来，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。门口那两个纹身男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，让开了路。
厂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，灯很亮，亮得刺眼。中间摆着一张长桌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，正低着头看手机。
她爸走到桌子前面，声音发虚：“顾……顾先生，人我带来了。”
那个叫顾先生的男人抬起头。
李婳看清了他的脸。很年轻，看着二十五六岁左右，眉眼很深，五官生得很好看，但不是那种温和的好看。他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，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淡，像是扫过一件没什么兴趣的物件。
“就她？”他往后靠了靠，声音懒洋洋的，“老李，八十万，你拿个姑娘抵，当我这儿是开善堂的？”
“不是不是，”她爸腰弯得更低了，“顾先生您看，我闺女长得，长得还算周正，您要是……要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李婳站在那儿，血液一点一点凉下去，她转过头看她爸。那个男人还是弯着腰，眼睛看着地面，不敢看她。
“爸。”她喊了一声，声音发飘。
她爸的肩膀抖了一下，没抬头。
“爸！”她又喊了一声，声音尖起来。
“老李，”顾先生开了口，“你闺女好像不乐意。”
她爸终于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，像是愧疚，又像是心虚，然后他飞快地移开目光，继续弯着腰：“顾先生，这丫头从小跟着我受苦，不懂事，您别跟她一般见识，您看她这长相，这身段……”
“李文国！”李婳的声音劈了。
“你闭嘴！”她爸突然转过来，脸上带着她从没见过的凶狠，“你还想怎么着？我养你这么多年，吃我的喝我的，现在爸有难了，你帮帮爸怎么了？！”
李婳看着他。
这个人，这个她恨了十几年、却从来没真正恨到底的人。她想起他背着她跑向医院的夜晚，想起他把最后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说自己不饿的早晨，想起他醉醺醺抱着她妈照片哭的黄昏。
她以为他再怎么混账，心底深处总还是有一点点在乎她。原来没有，原来什么都没有。
“行了。”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顾先生站了起来，绕过桌子，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。
灯光直直地打下来，落在她脸上。她下意识地偏过头，却被一只手捏住下巴，迫使她转回来。
那只手微凉，指腹有薄茧，力道不重，却不容抗拒。
他端详着她，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，最后落在嘴唇上，停了两秒。
“啧。”
他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转向她爸：“欠条带了？”
她爸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双手递上去：“带了带了，顾先生您看看，本金加利息，一共八十万零四千……”
顾先生接过欠条，看都没看，直接撕成两半。
她爸愣住了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跟我没关系了。”顾先生把碎纸往桌上一扔，“她是我的了，听懂了吗？”
她爸张了张嘴，目光移向李婳，李婳也看着他。四目相对，她爸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“爸……”李婳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，“你真的……”
她爸低下头，转过身，快步朝门口走去。步子很快，快得像是在逃。
李婳想追，被那两个纹身男拦住。她用力挣扎，指甲划破了其中一人的手臂，那人骂了一声，直接把她两只手反剪到身后，按得她动弹不得。
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，消失在厂房门口。没有回头，一次都没有。
“行了。”
身后那道懒洋洋的声音又响起来。李婳被按着动弹不得，只能扭过头，用通红的眼睛瞪着那个男人。他站在那儿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逆着光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叫什么？”
她不说话。他走近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我问你，叫什么？”
她还是不说话。他笑了一下，那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行，挺有骨气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路过那两个纹身男的时候，扔下一句话：“带回我那儿，路上别让她跑了。”
李婳被塞进一辆黑色的轿车里。车门关上，落锁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把刀扎进她心里。
车子驶离那片破败的厂房，驶上宽阔的马路，驶进灯火通明的市区。她趴在车窗上，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，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前面开车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车子停在一栋高层住宅楼下。不是别墅，是市中心的顶级豪宅，李婳在商场发传单的时候见过它的广告——一平米十五万起。
她被带进电梯，刷卡，按下顶层的按钮。电梯上升的时候，她靠着电梯壁，低着头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门开了。是一梯一户的格局，入户门正对着电梯。门开着，里面灯火通明。
那个男人已经站在门口，换了身家居服，头发微微湿着，像是洗过澡。他看了她一眼，侧身让开路。
“进来。”
李婳站在电梯里没动，他挑了下眉。
“想站一晚上也行，”他说，“电梯监控连着我手机，你站到明天早上也没人救你。”
李婳慢慢走出电梯。她跨进那扇门的时候，身后的电梯门关上了。门在她身后被带上，锁扣咔哒一声，不重，却让她整个人一颤。
顾珒衍已经走到客厅，在沙发上坐下，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。
一整面墙的落地窗，窗帘缓缓向两边拉开。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，万家灯火，车流如织，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汇成一条璀璨的河。
李婳站在门口，看着那片灯火，忽然觉得很冷。
“过来。”
那道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没动。
身后响起脚步声，越来越近。然后，一只手落在她肩上。
那只手微凉，手指修长，掌心贴着她肩头的布料，隔着那层薄薄的牛仔外套，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上面的温度。
“李婳，”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，低低的，不轻不重，“你爸把你抵给我了，从现在起，你是我的。”
她咬着牙，身子微微发抖。
“别抖，”他说，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，“一般来说，我不打女人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，仰起头看着他。近看他的五官更深刻，眼窝很深，鼻梁很直，嘴唇抿着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她问，声音发涩，但尽量稳着，“钱？我爸欠你的钱，我可以还。你给我时间，我慢慢还，利息也给你——”
他打断她：“你拿什么还？”
她顿住。
“你要是能还，早就还了，”他说得不紧不慢，像在陈述事实，“不吃不喝，还八十万，你觉得你要几年才能做到？”
她喉咙发紧。
“我等不了那么久。”他说。
他往前一步，她往后退一步，背抵上冰凉的防盗门。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门上，低头看着她。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，在他脸上投下阴影，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。
“我给你两条路。”
他说。
“一，老老实实住在这儿，听话，我不为难你。”
“二，跑。”
他说这个字的时候，嘴角甚至勾了一下。
“跑出去，报警，告我非法拘禁。然后呢？”他微微歪了歪头，“你爸的手脚，你不管了？”
李婳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你爸欠的不止我这一家，”他说，“赌场那边还有叁十万，利滚利，现在差不多五十万了。那些人不像我这么好说话，欠钱的还不上，卸胳膊卸腿都是常事。”
他盯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：“你跑一次，我让他们卸他一条胳膊。跑两次，两条。跑叁次——”
“够了！”她声音发抖。
他停下。她看着他，眼眶红透了，却没再流泪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她哑着嗓子问，“你根本不缺钱，你为什么要……”
他没回答，只是看着她。那目光很静，静得让人发慌。过了几秒，他直起身，收回撑在她身侧的手。
“卧室在左边，浴室有新的洗漱用品。”他转身往客厅走，“明天会有人来给你送衣服，需要什么跟他说。”
走了两步，他停下来，侧过脸。
“窗子是封死的，”他说，“别白费力气。”
他进了里面那间卧室，门关上了。李婳站在原地，靠着那扇冰凉的防盗门，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灯火璀璨，这座城市的夜晚真美。
没有一颗星星是属于她的。
